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: 版面之外 ,作者:画画 如果把时间拨回2014年,苏姿丰刚接手AMD。 那时的AMD还看不出今天AI明星公司的样子。公司承压,业务陷入困境,甚至有人怀疑,这家老牌芯片公司等不到下一轮机会。 也是在那个阶段,李飞飞在做一件看起来更笨的事情:给机器准备足够多的图片。 9月28日,AMD宣布以约82亿美元全股票收购李飞飞创办的World Labs。交易完成后,李飞飞将加入AMD,担任执行副总裁兼首席科学家,直接向苏姿丰汇报。 表面看,这是一家芯片公司收购一家AI创业公司。往深处看,是两条走了十多年的路终于交汇。 一、苏姿丰把AMD从悬崖边拉了回来 2014年,苏姿丰接任AMD CEO。 那时的AMD已经连续多年一蹶不振。 2014年AMD营收约55亿美元,净亏损4.03亿美元;2015年营收进一步降到39.9亿美元,净亏损扩大到6.6亿美元。 AMD彼时的困境也不难理解,手里资源有限,Intel在CPU市场占据绝对优势,Nvidia又牢牢掌握着GPU计算的增长机会。 但苏姿丰掌舵之后,没有把AMD的战线铺得更广。 她反其道而行,把有限的工程资源重新押注到高性能计算上。 2017年,AMD发布基于Zen架构的Ryzen处理器,同时发布面向数据中心的EPYC处理器。Zen成为AMD重新进入高性能计算市场的关键产品线。 当年AMD营收回升至53.3亿美元,并重新实现全年盈利。 之后,EPYC进入服务器市场,Instinct系列GPU开始承担AI和高性能计算任务。 AMD的业务重心也逐渐从个人电脑处理器延伸到数据中心。 到2025年,AMD全年营收达到约346亿美元,其中数据中心业务营收约166亿美元,同比增长32%。 一家公司用了十多年时间,从一家差点被市场边缘化的芯片公司,走到了AI基础设施竞争的核心位置。 苏姿丰的路径很清楚。抓住计算需求的变化,让芯片进入更大的计算市场。 但芯片公司有一个天然的问题。 芯片需要提前很多年设计。 等到一个计算需求已经成为共识,再开始准备硬件,往往已经晚了。 芯片公司真正的难点不是追赶已经明确的需求,关键在于如何提前判断下一个计算趋势。 AMD需要知道,在共识形成之前,哪些新任务会先变得重要。这也是AMD收购World Labs的一层原因。 二、李飞飞让机器先学会“看” 李飞飞和AI的关系,可以从一堆照片讲起。 2006年前后,她开始牵头ImageNet项目。 当时的计算机视觉研究,很大一部分精力集中在让机器识别图像里的物体。机器可以识别一张照片里有没有猫,却很难处理更加复杂的视觉信息。 ImageNet最终积累了超过1500万张图片,覆盖约2.2万个类别。 图片从互联网上搜集而来,分类和标注则需要大量人工参与。李飞飞的团队甚至使用Amazon Mechanical Turk,把庞大的图片标注工作拆解给全球大量临时工完成。 Amazon Mechanical Turk是亚马逊推出的一个众包平台,企业可以把大量细碎任务拆给全球网络用户完成。ImageNet的标注工作就借助了它。 这是一项极其琐碎的工作。 但它给后来深度学习的突破奠定了不可或缺的价值。 2012年,AlexNet在ImageNet图像识别挑战赛中取得突破性成绩,深度神经网络开始大规模进入计算机视觉研究的中心。 ImageNet最重要的贡献之一,就是让研究者意识到,大规模数据本身可以成为带动机器学习进步的重要力量。 从那之后,机器识别图像的能力快速提升。 人脸、物体、场景、文字,都逐渐成为可以被算法处理的视觉信息。 李飞飞并没有停留在“机器能看见什么”这个问题上。 她开始继续探索视觉背后的空间关系。 三、从图像识别走向空间智能 一张照片里有一张桌子。 计算机视觉系统可以识别出“桌子”。 但真正进入现实世界后,机器需要处理的事情远比识别一个物体复杂。 它需要判断桌子在哪里、桌面距离机器人多远、杯子放在桌面的哪个位置、机器人往前走两步会不会撞到桌角,以及把杯子拿起来以后,桌面上的其他东西会不会受到影响。 这些问题都涉及空间。 李飞飞后来把研究方向进一步延伸到空间智能。 2024年,她与Justin Johnson、Rob Fergus、Christoph Lassner等人共同创办World Labs,目标就是让AI建立对三维世界的理解。 World Labs发布的模型,不再只是根据文字生成一张二维图片,开始可以根据文字或图像生成三维环境,并进一步让这些环境具有可探索、可编辑的特征。 这意味着模型处理的对象发生了变化。 文本模型处理词与词的关系,图像模型处理像素与像素的关系。空间智能模型要更进一步,把物体、距离、位置、时间和动作放在同一个系统里处理。 2026年7月,World Labs又收购了空间智能公司SceniX,继续朝机器人和仿真方向深入。 这条路线越来越清晰,让模型建立一个能够持续理解、预测和模拟现实世界的内部环境。 对于机器人来说,这种能力尤其重要。 机器人面对一个杯子,识别“这是杯子”只是第一步。它还需要知道杯子的空间位置、形状、重量、抓取方式,以及自己的动作可能带来的结果。 ImageNet解决的是物体识别,World Labs要解决的是物体在三维空间中的位置、关系和变化。 四、世界模型改变了计算对象 大语言模型的计算对象主要是Token,世界模型面对的计算对象复杂得多,它需要同时处理空间、时间、物体关系和环境变化,还要让模型能够预测动作发生之后的结果。 这类模型需要大量数据,也需要更重的训练和运行。 更关键的是,它天然连接着模拟环境、机器人训练、自动驾驶、游戏开发、数字孪生等领域。 一旦模型能够在虚拟世界中预测现实世界的变化,计算机处理的任务就会发生变化。 过去的计算机主要在处理人已经定义好的规则。世界模型试图让机器自己建立一个关于现实世界的内部表示,再利用这个表示进行预测和决策。 这会改变底层计算,GPU要处理的数据、内存容量、训练和运行的架构、软件栈设计,都会跟着模型形态调整。 这正是AMD迫切需要的地方。 一家芯片公司如果只能根据今天的AI需求设计产品,永远会处在追赶需求的位置。 如果能够提前看到下一种计算任务需要什么,就有机会让硬件和软件从一开始就围绕这种任务设计。 World Labs提供的,恰好是一扇观察未来计算需求的窗口。 五、从投资到收购,只用了半年 AMD和World Labs的关系并非突然发生。 今年2月,World Labs完成10亿美元融资,AMD参与其中。 这轮融资让World Labs的估值达到约50亿美元。 World Labs的空间智能模型运行在AMD Instinct GPU上,双方团队也在共同优化模型的训练和运行。 对AMD来说,这种合作能够直接看到新型模型在真实计算环境里的表现。 哪些环节最耗算力、哪里容易卡在内存,这些信息比单纯看一份商业计划书有价值得多。 收购World Labs,AMD给出的理由也很明确:World Labs的研究能够帮助AMD理解新兴AI工作负载,并影响下一代硬件、软件和系统设计。 AMD的意图已经摆在明面上了。 AMD买的不只是模型,它希望把对下一代AI工作负载的理解,直接放进自己的产品设计周期里。 六、AMD买下的,是一个没被定义的市场 AI产业已经形成清楚的计算需求,训练大模型要堆大量GPU,运行模型要效率,云厂商要持续建数据中心。 这些需求都已经可以被量化,也可以被芯片公司拿来规划产品路线。 世界模型还没有这么明确。 世界模型会先落到机器人、自动驾驶还是游戏,能不能形成规模收入,硬件该怎么配合,行业还在尝试。 甚至世界模型本身的定义也仍在变化,但这恰恰给芯片公司留下了一个窗口。 如果等到世界模型成为成熟产业,再去设计对应的硬件,竞争很可能已经开始。 AMD选择把World Labs买进来,相当于把一支研究下一代计算需求的团队直接放进了自己的内部。 这和传统意义上的买一个AI应用完全不同。 应用能带来用户和收入,研究团队带来的价值,则可能体现在几年后的芯片架构、软件栈和计算系统里。 AMD此前通过Zen重新夺回CPU市场,又通过EPYC和Instinct进入数据中心和AI计算。 World Labs对应的,是下一轮计算增长究竟由什么任务驱动。 对于AMD来说,与其去猜,干脆把研究下一代计算的人放到身边。 这次收购也由此诞生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组合。 苏姿丰抬头,寻找下一座计算的山。李飞飞低头,看见山脚下那个真实的世界。 山还没有形成,但有人已经开始为它修阶梯了。 【版面之外】的话: 过去,人类先定义问题,再让机器计算。 当机器开始理解真实世界,顺序可能反过来。 世界本身,正在成为一道计算题。
ARTICLE
/
虎嗅
苏姿丰抬头,李飞飞低头
2026年10月03日 08:00 · 来自 虎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