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《坏血》到《你能看到一切》：当你给自己创造了个角色，就能拍希区柯克电影了

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： 王小心的写字簿 ，作者：王小心 S从预告片看到这个电影，就说要去看。我心想，一个三小时的纪录片，能有什么上座率，就当陪娃修行吧。结果前一晚打算刷AMC买票，发现家周围五六个影院座无虚席，连早上的场次都只剩下第一排座位。 三个小时看下来，我既没睡觉也没刷手机，连厕所都没去。看完之后，我和S和所有观众呆坐在座位上，面面相觑，大受震撼，信息过载，感觉需要再来三个小时消化才能开始吐槽。回来一看，imdb 9.4，letterboxd 4.8，毫无疑问，要成为今年的现象级电影了。 这部纪录片拍的是谁？Elizabeth Holmes。Holmes何许人也？硅谷二十年来最大的丑闻之一，“一滴血”测癌症风投骗局的始作俑者，十几年前在硅谷风头无两，斯坦福退学生，年轻女版乔布斯，穿黑色高领衫，金发梳成发髻，用刻意压低的嗓音讲述自己的测血仪器。很快，这被证明完全不可能，她号称自己做出的改变整个医疗检测行业的小盒子，只是一个融资骗局。2023年，她锒铛入狱，被判11年。 这个事件被报道多次，她——或者说她的形象——也被媒体和公众塑造成了一个代号。各种书籍、电视、电影，把一个人类变成了一个流行符号，变成了形象、声誉和社会观点的结合体，既供人评判，也供人娱乐。我从《坏血》这本书知道她，2018年在越洋飞机上夜不能寐地读完，也成为了消费这个形象的一员。 这部纪录片，是她入狱前34天，邀请纪录片导演Nathan Field带着整个设置团队到她家，对她进行的拍摄。“You can see everything”，——你们可以看到一切，这是她声称的目的。事实上，她也确实把整个生活向导演团队公开，哺乳的娃，乱糟糟的日常，全裸的老公——这也是为什么这部纪录片能分级为R的原因。 看上去，她坦诚极了，但细看下去，这一切让人觉得不寒而栗。Nathan问她：你欺骗过其他人吗？她湛蓝色的眼睛透出大大的诚恳，说：我从来没有欺骗过任何人。“你从不撒谎吗？”“我从来不撒谎。”导演气笑了，说，连善意的谎言都没有吗？长久的沉默之后，她说，应该有吧。但在下一个镜头之后，镜头无限推近到她的脸上，她说，我没有欺骗你。 我从来没有见过比这更好的“睁着眼睛说瞎话”的例子。一滴血的骗局并不高明，连高中的S都能和我解释清楚为什么这不可能。一是样本量太小，不可能检测全身，也不能获得统计学上的significance；一是数量太少，每做一种检测，血液的质量就会大大下降。起码在现有的科技中，这是很清楚不可能的事情。而她创业的公司并非一个人，里面有的是比普通人专业更多的科学家、医生、技术人员。她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些情况，怎么可能还能信誓旦旦地向投资人继续保证？ 有时候我觉得美国社会就是谎言的温床。对成功的追逐让这个国度成为冒险者和冒进者的乐园，除了马克思说的““资本来到世间，从头到脚，每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”之外，还有对胜利者的仰慕，对白手起家创业者的保护甚至纵容——这样的温床滋养了太多的Elizabeth Holmes。 但她实在表现得太真实了。真实到每个人都相信她——舒尔茨见了她两个小时后就答应投资，还让自己的孙子进了她的公司。她在“you can see everything”镜头前表现得无比真诚，彬彬有礼，从不发脾气，从不说脏话，感觉就是一个苦心钻研的创业女生。但越看越令人恐怖的是，她似乎只有“真诚”这一种情绪！观众不知道她的基准线在哪里，也看不见其他的情绪变化——正常人有焦急、生气、争吵，尤其是自己马上要入狱了，和丈夫孩子一地鸡毛的生活中。但她完全没有这些情绪，连微小的变化都看不出来。网上之前流行一个词，叫“伪人”，网友嘲笑扎克伯格是伪人，而我觉得她才是。 但是，她为什么要在公众面前创造这么一个形象，并试图让人相信，这才是真正的她？或者更可怕的思路是，她觉得这就是真实的她，在她的心里，她并没有欺骗任何人：她并不爱钱，她的动力是改变人类——正如她在公众面前始终如一地说的那样。如果她在说谎，那么她毫无破绽（唯一的破绽就是她说的和她做的完全是两回事），是个天才的演员；如果她不在说谎，那么用精神疾病也解释不了她的症状，而且她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精神疾病的症状。 有没有一种可能，是她既知道自己在说谎，又无比相信自己的谎言，相信她自己真的成为了那个角色，那个为推动人类进步而不顾一切的角色，相信到她可以无比真诚地说出这一切？ 第二个可能，就是影片下半部分着重探讨的，她是否也是一个受害者，开始被大她几十岁的前男友Sunny操纵，之后又被纪录片的另一主角，现男友Billy操纵？她和Sunny共同建立了Theranos公司，后者也正在服刑；而现男友Billy在她已经是丑闻缠身时遇到了她，很难不给人以他在通过她的名气赚取金钱和眼球的印象——虽然他们俩都声称不是，但之后的种种镜头却令人发指：在她入狱后，Billy给她建了一个ai形象，在现在的技术下，基本就等同于他可以通过她的形象发表任何言论；他用她的Twiiter发言，里面包括各种脏话，他问纪录片摄制组要钱——而这一切，我们不知道Elizabeth是利益上的共谋，还是被洗脑被操纵。 导演Nathan把自己也放进这部电影，成为了一个角色，这就更让情节错综复杂。 纪录片的原本目的是记录真实，但镜头中的有限表达真的是真实的全貌吗？ 纪录片的被观察者，当他们知道自己暴露在镜头之下的时候，他们是真实的自己吗？ 而纪录片的观察者，当他们开始有自己的感情和自己的立场时，他们还原的还是真实吗？ 说到底，什么才是真实？ 人性还是太复杂了。看完这部电影，我甚至觉得语言都无法准确表达人类内心深处的思想感情。走出电影院环顾四周，我都想对周围的人说，演好你们的角色吧，不管它是什么。我又想起了婚姻的那个终极问题：你不爱一个人，但你撒谎说爱说了一辈子——那么这到底是爱还是不爱呢？